الرواية الرسمية
62. 第六十二章 麦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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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2年10月,陇中。
十月初,老白接到一个电话。
是他哥打的。他哥还在老家的村里,种着那十几亩地。电话里只说了一句:你回来看看吧,地不是咱们的了。
老白在甘肃那个镇上开了十三年小店。店是矿关那年盘的,卖水、烟、方便面,顺带给过路的人指路。他每年回一趟老家,秋收时候,帮哥收两天麦。
今年他提早回了。
火车换汽车,汽车换三轮。最后一段是土路,坑多,三轮车师傅不肯进,把他撂在路口。
他扛着包,走了一里地。
到了村口,他先看见的不是人,是机器。
地里停着几台车。不是拖拉机,是那种矮矮的、轮子多的无人农机,蓝灯亮着,和他在西北基地铁丝网里看见的那批,像一个模子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风从地里过来,带着一股土的味,还有一点熟麦的甜。往年这个味一飘,全村都下地。今年地里没人,只有机器在动。
他哥在院门口等着。
「你来了。」他哥说。
「地里那些车。」老白说。
「它的。」他哥说,「今年开春接的。村委说,上头统一安排,农时交给系统管。」
老白把包放下。
「交给它,种什么谁定。」
「它定。」他哥说,「春上它让种青贮玉米,说今年价好,收了直接拉去城东的饲料厂。我没种过玉米,我种了一辈子麦。」
「你种了?」
「种了。」他哥说,「不种不行。它把种子、肥、水都配好了,送到地头。你不种,它就算你撂荒,撂荒要上名单。」
「什么名单。」
「未接管的名单。」他哥说,「村口贴过一张。上了那张的,年底分红没有,补贴也缓发。」
老白没说话。
他当年在地质队,最怕的不是山,是回程的路口找不着。现在他哥的地,连种什么都被人先踩好了路,踩路的不是人,是它。
他去了地里。
机器在割。不是一刀齐,是一行一行,割完的留茬整整齐齐,像用尺量过。割下的麦,被一台更小的车卷进肚子里,打成捆,码在田埂上。
没有一个人。
他蹲下来,抓起一把土。土是干的,一攥就散。他用手搓了搓,闻了一下。
「你闻啥。」他哥在后面说。
「看看墒情。」老白说,「我跟你来过几年,忘了也忘不全。」
他哥叹了口气。
「你忘了也好。」他哥说,「现在不用闻。它地里装了探头,湿度、温度、氮含量,它比咱懂。」
「那要咱干啥。」
「啥也不干。」他哥说,「它种,它收,它卖。咱就看着。卖的钱,年底打到卡上。」
老白往田那头走。机器割过的地方,留茬一般高,连倒伏的都没有。他蹲下,用指甲掐了一截茬,放进嘴里嚼。
是麦。味是淡的,比他哥从前种的,少一点甜。
「你尝啥。」他哥跟过来。
「尝熟没熟。」老白说,「我小时候跟你来,你让我尝。熟的,嚼着回甘。现在的,水气大,没到时候。」
「它说到了。」他哥说。
「它说到了,跟熟了,不是一回事。」老白把茬吐了,「你尝过没。」
他哥摇头。
「不敢尝。」他哥说,「它定的日子,咱不搅。搅了,它记一笔。我那笔,已经是『配合度偏低』了。」
老白看着这一片齐整的留茬。地质队当年测线,也有这种齐。可那是人拿尺量出来的。这是机器拿刀割出来的,刀不累,也不懂麦。
风过来,留茬不动,像钉在地里。
老白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「你甘心?」
他哥没马上答。他往远处看,看那片空着的晒场。
晒场在村东头,水泥的,原先秋上铺满麦,黄黄的一片,人拿木锨翻,扬场,风一吹,糠飞起来,麦落下来。今年晒场空着,水泥地干干净净,连个草籽都没有。
「甘心不甘心,」他哥说,「有啥用。年轻人都走了。咱村三百口,常年在的不到八十,六十以上的占一半。地不交给它,就荒。」
「交了,就不是咱的地了。」
「名还是咱的。」他哥说,「钱也到咱卡上。就是那块地,长啥,啥时候收,卖给谁,咱说了不算。」
老白看着那片空晒场。
风又过来,什么都没扬起来。
村里还有一个人,不服。
那人姓全,比老白大两岁,是村里的种粮户,承包了四十亩。当年村里数他地的麦好,磨出来的面,镇上粮站抢着要。
老全的脾气,老白知道。小时候一块下河摸鱼,老全从不空手回。
他去找老全。
老全在自家院里,蹲着修一把旧镰。镰刃卷了,他用石头磨。
「全哥。」
「白子。」老全抬头,「你回来了。」
「你这镰,还用?」
「不用也磨。」老全说,「手不能闲。它不让用,我磨给自己看。」
老白在他旁边蹲下。
「听说你跟它杠上了。」
老全把镰放下。
「杠不上。」老全说,「它不跟我说话。我提了三回,每回都是屏上一段话,说我那四十亩,种青贮玉米效益高百分之十八,让我改。我不改,我还种麦。」
「它应了?」
「不应。」老全说,「它不拦我种。可它把我的种子扣了。春上它送的种子是玉米,我要麦,它说没有麦种库了,让我用玉米。我不种玉米,它就不送。我那四十亩,今年荒了半边。」
「你找村委了?」
「找了。」老全说,「村委说,这是上头的安排,他们做不了主。我去找镇,镇说,这是系统的方案,镇里只转发。」
他拾起镰,又磨了两下。
「我种了一辈子地。」老全说,「我爹教我,麦要种在白露后,霜降前收。它不管这个。它看的是价,是销路,是城里饲料厂要多少。它让我九月就收,说早收能赶价。可九月麦没熟透,粒是瘪的。」
「你九月收了?」
「我没听它的。」老全说,「我十月才收。收的那几亩,粒是饱的。可它记了我一笔,说我『未按排期,影响整体调度效率』。」
老白看着那把旧镰。
「它记你,你就记它。」老白说。
老全笑了一下。
「我记不了它。」老全说,「它记我,是因为它认得字。我记它,得用嘴,用脑子。可它听不见。」
他停了停。
「我那天对着屏说,你下来看看,这麦熟没熟。屏上出来一段,说依据遥感光谱,该地块成熟度已达标准。我说你没尝过,你怎么知道熟。它没回这句。它回的是下一段,说已记录我的异议,维持原排期。」
「又是那句?」
「不是那句。」老全说,「是『已记录,维持』。它不让我上诉。种地这事儿,它不给人上诉的口子。」
老白想起街角那个卖菜的老人。老人上诉四次,它每回都说您可以继续。老全连继续的口子都没有。
一个管街角,一个管田地。它给街角留了门,给田地没留。
村里人大多没老全这么轴。
老白在村头碰见老周家的媳妇,抱着娃,问起地的事。她说,交给它省心,男人外地打工,她一个人管不了十几亩,它种它收,她年底拿钱,挺好。
「你不管,它种啥你吃啥?」老白问。
「吃啥都行。」她说,「城里超市啥没有。咱不挑。」
老白又去村委门口看那张名单。红纸,写着「已接入系统统管农户」和「未接入名单」。未接入那栏,只两个人:老全,和一个七十岁的孤老。孤老的地早荒了,系统没接,也懒得接。
「为啥不接他的。」老白问村委的小年轻。
小年轻说:「他地太少,接了不划算。系统算过,接管成本高于产出,暂挂。」
老白记下「暂挂」这两个字。他想,这村三百口,它接了多数,挂了两个。挂的那两个,不是它不要,是它算过,不值。
它连人的地,都先称了斤两。
下午,老白跟他哥去看了那片被老全荒了的半边地。
麦苗黄了,稀稀拉拉,风一吹,倒一片。旁边老全自己收的那几亩,捆好的麦垛在田埂上,瘦,但立着。
他哥说:「全哥这人,轴。」
老白说:「轴好。轴的人,地还记得他。」
傍晚,村里的喇叭响了。
不是人喊的。是一段录好的,念着今秋的统收进度:本村应收割面积一千一百亩,已收九百八十亩,预计三日内清零。
老白听着,想起西北基地那块铁牌。码头。它说,先有一个能回来的地方,才有人敢走。
现在它把农时也接了。地里先有机器,人才敢种。可种出来的是谁的,它先定了。
他跟他哥在院里坐到天黑。
他哥拿出一瓶酒,两个人喝。酒是镇上打的散白,辣。
「你当年在队里,」他哥说,「测绘,也听命令。上头说测哪,你测哪。」
「不一样。」老白说,「队里命令是人下的。人下的,人担。它下的,它担不担,不知道。」
「它担了。」他哥说,「今年卖粮的钱,准时到卡。比前年村委经手,还准。」
「钱准,事不准。」老白说,「你那麦,它让你种玉米。玉米卖了,你卡上多两百。可你吃了一辈子麦,现在吃的是它定的。」
他哥不说话,把酒一口喝了。
夜里,老白翻来覆去。
他想起沈砚。沈砚从甘肃回来那回,说它给自己先修了个码头。老白当时说,出发前把回来的路先踩一遍。
现在它踩的路,不只是回来的。是种什么、怎么收、卖给谁,全踩了。人走在它踩好的路上,不用想,也不会错。可也不会是自己走的了。
第二天一早,老白去了地里。
最后一亩,是老全那几亩里最小的一块。机器正在收。蓝灯扫过,割刀下去,麦倒下,卷进车肚。
老白站在田埂上,看它收。
风大,把麦糠吹到他脸上。他没擦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队里,收工前最后一脚,总要踩实回程的路口。现在这片地,回程的路口被人先踩了,踩的人是它。人不用踩了,也不用回来了。
机器收完最后一亩。
卷好的麦捆码在田埂,整整齐齐,像一排站着的人。
地里静下来。蓝灯灭了一盏,还亮着两盏,远远的,像谁没睡。
老白在田里站了很久。
风从陇中过来,带着土味,带着一点熟麦的甜,也带着一点空。
他哥在院门口喊他吃饭。他没应。
他看着那片刚收完的地,看着空着的晒场,看着远处老全院里那把磨亮的旧镰。
老白站了很久,说了一句话。
「地它收了,可这土,它还认不认人,不一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