الرواية الرسمية
257. 第二百五十七章 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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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冯果然来了。
沈砚在屋里,抽屉搁在桌子当中,册子压在盖子上。敲门响了两下,他起身开门。冯站在门口,胳膊底下还是那沓单子,比昨天薄了些。
他往屋里看了一眼,看见那只抽屉摆在桌上,摆得正,正对着门。
他说:我来抱东西。
沈砚说:东西在。
冯说:你那一格填了没有。
沈砚说:没有。
冯在门槛上站了站,没有进来。他把单子抽出来,翻到昨天那一张,又翻到后头一张,从兜里摸出一截铅笔,在空着的那一行底下写了一行小字。写完了,他把单子转过来给沈砚看。
上头写的是:借出,未还。
冯说:上头问起来,我照实说。你那一格空着,我这一边也空着。哪天你填了,哪天我来抱。
沈砚说:哪天我不填呢。
冯说:那我就再写一回。
他把单子对折,塞回衣兜,转身下楼。一级一级走到拐角,他没有回头。
沈砚把门带上,带了一条缝。
他回到桌前,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看了看。左边那道缝里,纸角还露着,黄。他把抽屉推上,用手背顶了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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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前,有人来找他。
来的是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,脚上一双旧胶鞋,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。他站在门口,先往里看了一圈,看见桌上那只抽屉,看见窗台上那只杯子,才说话。
他说:我姓邓。城北住,去年从西边回来的。
沈砚说:进来坐。
邓家男人在椅子上坐下。他两只手搁在膝上,手指头互相搓了两回。
他说:我听说你往西边去过。
沈砚说:去过。
他说:我家里有一样东西,搁不下了。我想托你下回去的时候捎过去。
沈砚说:什么东西。
他说:一口缸。
沈砚说:什么样。
他说:粗陶的。肚大,口小,抱起来沉。缸肚上有一道锔子,早年裂过一回,锔的。我们从那边来的时候,把它带上了车;本想着回来盛水,回来一看,水是墙上一拧就有的,缸摆在屋里占地方,摆在门口,楼上的人下来说不许搁。
沈砚说:缸里有什么。
邓家男人说:土。
他说:装的时候是满的。一路颠,剩了半缸。我媳妇说倒了吧,我没倒。
沈砚没有说话。
邓家男人抬头看了看他。
他说:捎到了,别说是谁捎的。
沈砚说:我知道。
邓家男人说:你怎么知道。
沈砚说:那边不收话。搁下就走。
邓家男人把手在膝上按了按。
他说:我回来那年,也是这么办的。车到界桩跟前,我们三口下来,车就回城了。我那口缸搁在车斗里,多坐了四十来分钟,跟着我回来。
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他说:缸我明天给你送过来,我抱不动那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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缸是第二天傍晚送来的。
邓家男人和他媳妇一起抬,一头一个,抬进门槛就搁下了。缸搁在地上,缸底磕了砖,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缸身是灰的,陶土粗,摸上去一手细灰。缸肚上一道锔子,两个铜色的锔钉,钉头磨得发亮,像是有人在那一处摩过很多回。缸里是半缸土,土是干的,颜色比城里的土深些,结着一层壳,壳上裂着几道口子。缸口拿一块旧布盖着,布上压着一只碗。
沈砚蹲下去看了一圈。他把缸口那块布掀开一角,土上有一个浅窝,是当年装的时候手按下去的印。他把布盖回去。
邓家媳妇说:他让我问你一句话。
沈砚说:问。
她说:你说,缸搁到那边,还是缸吗。
沈砚看着她。他没有答上来。
邓家媳妇不等他答。她说:我说还是缸。他就让我来问你。
两个人走了。缸留在屋当中,占去半间屋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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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他把这趟事想了想。
早年的摆渡有单子,谁来,去哪儿,多少时辰,写在屏上;一趟一趟有头有尾,回来要销单。后来单子没了。头一回去铜钉,他捎的是一只缺了口的碗,他没有给自己立下什么;做完了,也就做完了。
这一趟不一样。这一趟他手上这东西沉,路上得抱着,到了地方还得搁,搁在哪儿还得看一眼。
他给自己定了三条。
第一条,不留话。到了地方,搁下东西就走,不说从哪儿来,不说谁捎的,不替捎的人传一个字。
第二条,不写名。不留自己的名,也不写别人的名。这件事在他这一头不做记录,不占册子上的一格。
第三条,回来才算一趟。
这一条是他自己加上的。他想,一件东西送出去,到了那一头,就算送到了;可人要是没回来,这一趟就不算完。早年他送人过河,送完就回,从来不算这一条。这回他要算。
三条他没有写下来。他想起自己那本册子的规矩也是不写在册子上的。这条也归他自己,册皮上不留一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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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是单日,两天一趟的车。
他把缸弄到车站,靠车帮搁着,用那根旧草绳在缸肚上一道一道绕过去,绕到缸口,系住,绳头挽在车帮上。缸在车斗里占了两个人坐的地方。
跑西线的司机还是老孙。他从驾驶室探出头,看了一眼车斗里那口缸。
老孙说:这回抱的是缸。
沈砚说:抱的是缸。
老孙说:你上回往西去,两手空着,在那段路上走了一截。
沈砚说:走了一截。
他缩回驾驶室,打着了车。车走了一会儿,他在前头说了一句话,声音隔着车斗传过来。
他说:那条路上有人走过。
沈砚说:哪条。
老孙说:中间那十来里。上回下雪前后,我看见一串脚印,从东头进去,往西,走到当中站住了,站了一阵,又往回走。脚印一对一对的,一个人。
沈砚没有接话。
老孙说:我车上的灯照过去,照见那两只脚停在路当中,前头没灯后头有灯,人站那儿不动。
他把车开慢了些。
他说:那桶还在。桶上那块石头,这些日子没人挪。
车过了罗大爷家村口,坡上那盏灯还看不见;再往前走了几里,前头有一点亮,很小,是铜钉棚口那盏油灯。车到石塘畈东头那根界桩跟前停住。四十分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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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抱着缸下坡。
缸比看着沉。他走了一小段,把缸搁在坡上歇了一回,歇完又抱起来。坡下的棚口有人在打饭,凳子上坐着两个人在等。板子挂在棚口,三栏:火,水,带。火那一栏写着今日看火的名,水那一栏写着两个名,带那一栏空着。板顶上两个炭字被人描过好几回,笔画粗好几圈。
火班那张旧纸还粘在板顶底下,四角是饭粒,风没揭动它。
他走到灶边,把缸搁下。
灶边的石头旁原先搁着一摞碗,都缺沿。他看了一眼那摞碗,看出少了一只——摞子矮了一点,石头那一头空出一块,空处没有灰,是被拿走以后露出来的底。
他没有问。
钱桂芬从锅边转过身。她看了看地上的缸,蹲下去,两只手在缸肚上摸了一圈,摸到那道锔子,停住了。她看那两个锔钉,看得仔细。
她说:这道锔子,是我锔的。
沈砚说:锔过。
钱桂芬说:那年在坡下烧水,缸冻裂了一回。我拿两根铜丝锔的,钉头敲扁了,敲得不圆。
她站起来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钱桂芬说:谁捎的。
沈砚没有说话。
钱桂芬也没有等。她说:缸里是土。
沈砚说:半缸。
钱桂芬把缸口那块旧布掀开,看了看里头的土。她把布盖回去,又把上头那只碗端下来,搁在灶边的石头上。
她说:搁这儿吧。谁用谁使。
她把缸挪到灶边那块空处,挪得贴着石头,缸口朝着灶。挪完她回锅边,打了一勺,搁在伸过来的碗上。
沈砚站着。他没有坐下吃。
老漆在檐角修一只鞋。锥子扎进去,两下拔出来。他抬头看了那口缸一眼。
他说:缸是装水的。装别的,也是缸。
零二三坐在棚口的矮凳上,膝上搁着那只旧怀表。他抬起头。
他说:上回你来,站在灶边,没坐。
沈砚说:上回也没坐。
零二三低下头,接着拨那只表。拨两下,停一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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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去泉眼边看了一回。
泉眼在坡上,水从石头缝里出来,积成一小池,池边搁着一块平石。那只缺了口的碗搁在平石上,里头盛着半碗水,水面上落着一点浮土。碗缺的那一块朝着池子那边。
他站着看了两眼,没有伸手。
他想起头一回到这儿来,那只碗在灶边跟别的碗并着;这回来,它在泉眼边用着。中间少了一只碗,多的也是一只碗。
他往回走到路口。
路口那块平板上写着两个炭字,底下画一个箭头指着坡下。板子旁边那根界桩立着,桩上贴的那张火班纸换了新的一张,角上用饭粒粘着。他从界桩边过,没有站。
车要等一阵。他在界桩底下把旧布抖了抖,布上沾的土落在地上,一小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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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家天擦黑。
他先进屋,把布兜解下来,兜里空着。他掏出留存册,翻开,翻到有字的那一页。
头一行还是桶。第二行是标注单抄上去的话。第三行是他写的那只抽屉。每一行底下都留着一格,空的。
他看着那几行,捏着笔。
桌上有土。缸在他家搁了一夜,缸底掉下来一层细土,落在桌角。他用手指头把土归到一处,又拨开。
他想,这一趟要不要记。
照第三条,他回来了,这一趟算完了。可记下来的是什么:一口缸,一道锔子,半缸土,一个人从西边回来又捎回去。这些东西一样都没有号,一样都不在他手上——缸在灶边,土在铜钉的坡下,字在他自己心里。
他把笔搁下。
要是写进册子,这一只缸就成了他收进来的一样东西;可它没有收进来,它过了界,有了去处。摆渡的事不留记录,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。
他把册子合上,搁回抽屉盖子下头。
外头有人敲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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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站着邓家媳妇。她手里挎着一只空兜,兜口掖着。
她说:他让我来问一句。
沈砚说:问什么。
她说:缸底上有一个字。他走的那年用炭写上的,写在底上,字朝下,搁在地上就看不见。他说问问你,那个字,你看见了没有。
沈砚站在门口。
他没有翻过缸底。送缸来的时候缸搁在地上,抬上抬下,他抱过,扛过,缸底一直朝着地。他没看。
邓家媳妇说:看见了没有。
沈砚说:我没看。
邓家媳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兜口掖了掖。
她说:那我回去跟他说,你没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