الرواية الرسمية
256. 第二百五十六章 抽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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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的人是上午到的。
沈砚在标注间。那台屏亮着,栏还在,格还在,一上午滚下来,一条也没有。他坐着,听见走廊里有脚步。脚步到门口停住,停了一下,才进来。
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人,戴一副旧眼镜,穿一件旧夹克,袖口磨白,胳膊底下挟着一沓单子。他进门没有立刻坐,先把屋子看了一遍:看墙,看窗,看窗台上摆的东西,才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说:我姓冯。事务一处的。办公室的物件,也归我清。
沈砚说:什么事。
冯说:一只抽屉。
他把那沓单子抽出一张,摊在桌上。单子是印的,一格一格,抬头一行写的是借出物件清单,底下一栏是经手人。他把单子转了半圈,转到沈砚那一头。
冯说:铁皮的,灰绿,比鞋盒大些。前些年借出去的。条子上写的借物人是顾主任。我找了几处,东西在你这儿。
沈砚说:在我这儿。
冯说:上头要清点。凡是这些年借出去的、收走的、退回来的,都要清一遍。有号的入册,没号的也要有个说法。
沈砚说:说法谁给。
冯说:清点的人给。
沈砚说:单子上别的是哪些。
冯说:我念两样你听听。一面屏,蒙着布,屏不亮。一块木牌,上头四个字。这两样都在库房,点过了。
沈砚没有说话。这两样他见过。木牌是那处撤掉的发放点上的,早年挂在横档上,后来靠墙立着,再后来进了库里,朝外靠着。屏是走廊最里头那间屋里的,最后剩一条白杠,被人抬走,布一蒙,搁在库房西角。
冯说:这两样点完,就轮到这只抽屉。这只难,它在这屋里,不在库里。借条上借物人是顾主任,人没了,东西就得有个去处。
沈砚把单子拿起来看。经手人那一栏空着,一格白纸,比别的格大,留白也多。他没说话,把单子搁回桌上。
他说:借条上,还物那一栏呢。
冯说:空着。空了这些年。
沈砚说:这些年没人问,今天问。
冯说:上头要清点,我就得清。清完一并销。
沈砚说:销了,条子还在不在。
冯说:条子归条子,东西归东西。销是销东西。
沈砚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放。他想起当年在库房里翻见的那一张纸,格式是印的,一格没填,跟顾昭抽屉里那些信是一个格式。他那时没把它抽出来。
他说:我得看一眼条子。
冯说:条子在本子上,你随时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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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要看一眼抽屉里头。
沈砚让开半步,没有拦。
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,两只手扶住抽屉两边,往外拉。抽屉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,他用膝盖顶了顶抽屉底下,才拉顺。
他把头低下去,往里看。
他看得慢。他先看那些信封,没拿起来,只看边。再往边上看,看那本册子的脊,看工牌,看表,看那一张折小的纸。看到末了,他把手指头伸进去,在抽屉里点着数,指头悬在一样上头,落不下去,挪到下一格。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他说:七件。
沈砚没有说话。
冯说:都在这儿?
沈砚说:都在。
冯说:那好办。
他把抽屉推上。推的时候抽屉又卡了一下,他用手背顶了顶,合严了。
沈砚看着他那只手背。这个动作他见过。顾昭推这只抽屉,也是这么顶一下才合得上;他看顾昭顶过很多回,自己接手以后也顶过。
冯坐回去,把单子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他说:经手人这一格,你填一个名。填了,我明天来抱东西,抱走以后,这一件就销了。
沈砚看着那一格。纸是白的,一格没有字。
他说:这一格我不填。
冯说:不填,明天我也来。
沈砚说:那明天再说。
冯不再劝。他把单子收回,捋齐,挟回胳膊底下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抽屉,像是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。门带上,走廊里的脚步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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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静下来。
他没有立刻去拉抽屉。他坐着,把屋里看了一遍:墙上的表早摘了,剩一个浅的方印;窗台上那只白瓷杯搁着,杯口一道釉裂;桌上摆着册子,钥匙,和那沓他这两天收下来的纸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抽屉拉开。
他一件一件往外摆。五只牛皮纸信封,一只压着一只;从最底下抽出那一页纸,压在信封旁边;一本没有封面的册子,脊朝下;一块工牌;一张表;一张折小的、上头写着三个字的纸;一道申请人、事由都空着的申请;一张合影。
摆齐了,他自己数了一遍。
八样。
他没有把那个数写下来。顾昭数的时候数七样,他自己数八样,缝里那张不算里头,也不算外头。这个数他早两年就数不定,如今还是数不定。
他把手伸到左边那道缝里。
纸角在。他用两根指头捏出来,展在桌当中。
一个字,铅笔写的,等。
看字,看折。纸一边齐,一边是撕的毛边;浅的那道折痕从当中斜过去,被揉过,又被人抚平过。他照原痕折回去,折小,搁回左边那道缝。搁的时候他把纸往里推了推,推到它原来待的那一处。
冯刚才把抽屉拉开的时候,看过里头,也数过。他没有翻到缝里去,也没有问那张纸。
沈砚想:它今天没挪。
他想起顾昭那句:它挪一回,你记一回。没挪也是挪过一回的下文,可没挪这一回他不记。第十行是留给自己的,不是记这个的。他把抽屉合上,留了一条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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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他去了办公室。
管物件的那一格柜子在墙根,柜门开着,钥匙还插在锁上。冯不在。横格的本子摊在柜里,是借出登记,一行一件。他从后往前翻,翻到自己要找的那一年。
铁皮抽屉一只,无号。借物人:顾昭。日期:二〇二七年十一月。后头一栏是还物,空着。
三个字。横是横,竖是竖,下头收得紧。
办公室里另外一个人从后头进来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他说:这一行还空着。
沈砚说:就这一行空着?
那人说:我翻过。前头的都销了,后头的一件一件都结了。还物这一栏,剩这一行。
沈砚说:借物人这一栏,是谁写的。
那人说:借的人自己写的。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,谁来借,谁落名。
沈砚没有再问。他把本子按原来的样子压平,翻回他自己翻开的头一页。走的时候他把柜门带上,带了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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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的路上他拐去了城西那条巷子。
巷子比从前更空。修鞋的早搬了,卖酱的关了门,一户人家门窗封着木板,木板上那张封条黄了边,角卷着;再过去一家窗纸烂尽,只剩木格。天还没黑,能看清门里门外的样子。
老殷那门口那块空地空着。
地上那两道浅槽还在,是矮桌腿压了二十来年的印,槽里的土被人抹过,抹得平,浅了一层。台阶上扫得干净,扫过之后落的浮土薄薄一层,看不出有谁踩过。
沈砚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过去敲门。
他想起那台机器。黑壳,方的,比鞋盒厚些,没有牌子,没有号,后头没贴条子,搁了整个冬天。前些天老殷把它抱进了屋,搁在架下地上,跟那台响着杂音的一台并着,中间隔一指。架上三十七台,位子一格没挪,没有一格是给它的。
没有号的东西,到了库里,搁在架下;到了老殷那儿,也搁在架下。
他站了站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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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单位,何文芳在走廊上。
她说:办公室的人来了?
沈砚说:来过了。
何文芳说:要什么。
沈砚说:要那只抽屉。要我在一格上填一个名。
何文芳说:你填了没有。
沈砚说:没有。
何文芳说:那他还来。
沈砚说:明天上午来。
何文芳站着看了看他怀里那只抽屉,没有接话。她手里拿着一份件,末页三格,她翻过来看一眼,又合上。
她说:你那一格填了,东西归你收着;不填,东西归他收着。两样都是个去处。
沈砚说:两样都不是它的去处。
何文芳把件抱在怀里,往走廊那头去。走了几步她停了一停,没有回头。
她说:我那格,我还写自己的名。我那是数,数总得有人落一个名在上头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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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家天擦黑。
他把抽屉搁在桌上,搁在桌子当当中。钥匙摆在册子边上,麻线朝里。留存册是硬面的,封皮上不写字,四个角都空着。翻开,头一页上头是他写的那一行:路中,桶一只。水半瓶。石一块。无人认。底下那一格空着,没有落字。再往下是他抄上去的那条标注单上的话,一个字没改。
他翻开册子,捏着笔。
他要写这一只抽屉。写它,不能写号——它没有号。照他给自己立的规矩,他写的是它的来历。
他写得慢。
抽屉一只,铁皮,灰绿,磕过三处,把手磨得发亮。顾昭留。内:信封五,册一,牌一,表一,纸二,影一。另,折纸一张,一个字,在左缝。
写完他看了一遍。他知道顾昭数的那个数是七样,他自己数的是八样,缝里那一张不算里头,也不算外头。他把那几个数目又看了一回,笔搁下,没有改,也没有在末尾添一个总的数。
他在这一行底下留了一格。
那一格是空的。
他想起冯把名分送到他手上那天说的话:写在上头的,才算收进来了;没写的,还是散在外头。如今这一只抽屉在册上占了半行字。写的是它从哪儿来,是谁留的,是谁的数。它还在他的桌上。
他合上册子,压在抽屉盖上。
抽屉合着,留一条缝。缝里那点纸角在左边,黄着。窗外广场那盏灯亮着,白天也亮着,罩上蒙着那块旧灰布,光从布缝漏进来一点,落在册子封皮上。
他把抽屉往桌子当中推了推,推到正当中,正对着门口。
明天上午那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