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روايةالفصل 250
19zh-Hans

الرواية الرسمية

250. 第二百五十章 中间那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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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城那段路,是水泥的。

路从城东一直往西,修到石塘畈东头那根界桩跟前就停了。水泥的一头齐,土的一头散,两头接在一处,中间没有个过渡。说是路,两头都算路;可两头之间那十来里,两侧都是地,地是黑的。

从城里那头看,出城那盏灯照出一圈。那是广场上那一盏,白天也亮着,罩上蒙着那块旧灰布,光从布缝漏。灯照着车屁股,车走二里,就看不见了。拐过罗大爷家村口,坡上那盏才看得见。铜钉棚口那盏油灯,白天不亮,夜里亮,石头上一只碗,碗里一根灯芯。

中间那十来里,就是前头有灯、后头有灯、中间什么也没有的那一段。

跑这条线的司机,一个姓孙,一个姓焦。老孙跑得久。他跑过许多趟,每趟都从那一头开到这一头。有人问过他,夜里跑黑路怕不怕。他说,路是直的,灯前后都有,怕什么。

他又说:那一段最长。

问他最长是多长,他答不上来。他说,出城那盏灯到坡上那盏灯,中间就那一段,跑起来比两头加起来还慢。可要让他说有多远,他说不出来。他说,跑着跑着就慢下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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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样东西,是入冬后出现的。

老孙头一回见,是在路边,靠着土坡那一侧。一只桶,铁的,旧了,桶身上有一道凹。桶里搁着半瓶水——瓶子是玻璃的,没盖,水装了一半,搁在桶里,怕倒,拿桶壁靠着。

他没停。开过去二里,他又想,那桶是谁搁的。他返程的时候特意看了那一段,桶还在,水还在。

到了城里,他跟窗口的小崔说了。小崔听了,把本子拿出来。本子那本横格本,第十问底下那道铅笔横线还在,横线底下记的是谁回来了、谁又走了、哪一批走的时候下着雨。小崔把这一行记在横线底下:路旁,一只桶,半瓶水。

记完他问老孙:谁搁的。

老孙说:不知道。路上没人。

小崔说:那不是事项。

老孙说:我知道不是。你记一下。

小崔就记了。他没有往上递,也没有发文问。他知道往上递也问不出,路上没有屏,没有号,没有一处能对上。

过了几天,铜钉那边也有人进城说起这个。说是有人从坡下来路过那段路,看见路边一只桶,桶里搁着半瓶水,回来在板上问了一句:是谁搁的。

钱桂芬说:不是这儿的。

柳嫂说:铜钉打水在坡上,泉眼,用不着往外搁桶。

老漆说:外头的事,别管。

板子上没有记。铜钉不上递,不下发,管的是眼前三栏:火,水,带。这只桶不在那三栏里,就没记。

那半瓶水,搁在两盏灯中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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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些日子,桶上多了一样。

是一块石头。

石头不大,巴掌阔,搁在桶沿上,压着那半瓶水——是怕风把瓶子刮跑。石头压在瓶口上,瓶子不倒了,水也不晃了。

老孙第二回见,是下雪那天。雪落在桶上,落在石头上,落在瓶口上,水结了一层冰,冰上压着雪。他把车停在离桶十来步的地方,下去看了一眼。石头压得正,是有人特意压的,不是风刮上去的。

他回到车上,想了一会儿。谁压的,他不知道。搁桶的不知道是谁,压石头的也不知道是谁;两样东西隔了些日子才凑到一处,凑到一处就成了一个样子——一个人搁了桶,一个人怕风把它刮跑。

他这回没往窗口报。他想,报了也是一行字。他把这事记在心里,跑过那一段的时候,慢一点,看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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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去铜钉那天,坐的是老孙的车。

车斗里坐着几个人,一个抱娃的女人,一个拎折叠凳的后生。老孙开车,一路上没怎么动方向盘,到石塘畈东头的界桩跟前停下。四十分钟。

沈砚下车的时候,老孙叫住他。

他说:你往回走还是等车。

沈砚说:我走一段。

老孙说:这段有什么好走的。

沈砚说:看看那只桶。

老孙看了他一眼。

他说:你也听说了。

沈砚说:听说了。

老孙说:桶是谁搁的,我不知道。半瓶水是谁剩的,我也不知道。后来那上头多了一块石头,压着瓶子,我还是不知道。三样,一样都不知道。

他把车门带上,坐回驾驶室。

沈砚说:你每趟都看它。

老孙说:看。看一眼,就跑过去了。跑过去,它就在我后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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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是那阵子去的铜钉。

他有了那个名分,留存,头一件事,他想去铜钉看看。铜钉不在册,屏上没有,条上没有。留存收的是册、表、条、屏上记的东西;铜钉那样东西,哪一样都不是。他想,那样的东西,算不算他要收的。

他从库里拿了新册子,从桌上带了钥匙,揣在怀里。他没有带别的。

到铜钉是晌午。棚口那块板挂着,三栏:火,水,带。火那一栏写着两个名,水那一栏空着,带那一栏空着。板顶上两个炭字,被人描过几回,笔画粗好几圈。

钱桂芬在灶边打饭,一人一勺。他站在灶边,等了一会儿。

他说:我来问个事。

钱桂芬说:问。

他说:上头新起了一个名,叫留存,收各处散着的册、表、条、屏。你们这儿的板子,上头那些字,算不算一件东西。

钱桂芬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棚口那块板。

她说:这板子是碳写的。

他说:我知道。

她说:碳写的,雨一淋就淡,风一吹就掉。我们描过几回,描了还在。它不是册,不是表,也不是条。

他说:那它算什么。

她说:它算眼前的事。今天谁看火,谁提水,谁带了什么。过了今天,就擦了写新的。

他说:我想把它记一下。

钱桂芬把勺子搁下。

她说:记了做什么。

他说:记了,就在册上了。

她说:上了册,就是递上去了。我们这儿不上递,不下发。

他说:我记着,不递。

她说:你记着,也是记着。记下来,我们这儿就成了册上一处,就不是我们自己立的名了。

她说完,回灶边,打了一勺,搁在伸过来的碗上。打完了她说:饭你要吃,就坐下吃,一人一勺。

沈砚没有坐。他站在棚口看了一会儿那块板,又看了一眼坡上那截小木桩,还有顶上那枚旧铜钉。他没有把新册子掏出来。

他在铜钉没有收下一样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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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城的车要等。

他没有在界桩边等。他往东走了一段,走进了那段路。

他走出界桩,走到水泥路那一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坡上那盏灯,又往前看了一眼城那头。前头后头都有亮,中间什么都没有。

他想数一数这一段有多远。他数步子。一步,两步,三步,一直数下去。数到一百,他忘了记;重新数一遍,数到七八十,又乱。他数不清。他想起城北的小满,数人也是这么数的——数到后头就写「约」。

他不再数了。

路是直的,两边是地。地里的雪还没化净,黑一块白一块。他走了一段,两边就没有房子了,风从地里过来,把他围巾的一头吹起来,又落下。灯在他背后,越来越小;前头那盏灯,还没到能看见的地方。

他走到中间。

前头有灯,后头有灯。走到中间,什么都看不见。

他在那儿站了站。

他站的地方,两侧是地,中间是路。他往西看了看,又往东看了看。两边都没有一点亮。天上有云,云底下比地上淡一点,别处都是黑的。他听着。有风,没有别的。

他想起了顾昭。

顾昭说的那半句,他到现在才听懂一点。我这一程,你去,别替我说话。他去过了。他站在那屋里,没有替谁说话。顾昭那一程,走到哪儿为止,他没看见;可他知道,那一程也有一段,前后有亮,中间什么都没有。

他想,他手上的这一程,也是这样。名分给了他,册子给了他,钥匙给了他,库里那一角给了他。可真正要走的这一段,前后有灯,中间什么都没有,得他自己走,一步一步,没人替他走。

他站着,没有喊它,也没有喊顾昭。他没有说一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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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往回走的时候,才看见了那只桶。先前他顾着数步子,往西走的时候没留意。

它就搁在路边,靠着土坡那一侧。铁的,旧了,桶身上一道凹。半瓶水搁在桶里,瓶口上压着一块石头。水结了一层冰,冰面上落着一点雪。石头没有歪,压得正。

他立在那儿看了一阵。他想起铜钉棚口的火,想起泉眼边那截小木桩;想起这半瓶水搁在两盏灯中间,前头有灯,后头有灯,中间什么也没有。

他伸手,碰了碰那块石头。

石头是凉的,冻手。风从地里过来。他低头看那瓶子,瓶子立在桶里,靠着桶壁,石头压着瓶口,瓶子不倒。他想起前一天的风,比他站这会儿大。石头是从哪儿来的,他不知道。

他把石头重新压了压,压正——像是有人压过、又松了一点,他把它归到原处。压完他把手收回来,搓了搓。

他没有搁下东西。

他兜里有一张纸,是早些年从东头门楣底下取回来的那张,空的,纸硬了,边翘着。他摸了摸,没有往外拿。他想起早年的摆渡,送人过河,不跟着上岸;他如今做的事,也是站着,看一眼,归一归位,走了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桶,转身往东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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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城里,天擦黑。

他把新册子从怀里掏出来,摊在桌上,摆在抽屉旁边。钥匙摆在册子边上。

他翻开第一页,拿起笔。他要往这本新册子上写头一行。这是他头一回写。他想了很久。

他写的是:路中,桶一只。水半瓶。石一块。无人认。

写完了,他没有把这一行收住。他在这一行底下还留了一格。那一格是空的。他想,这一样东西,是一只桶、半瓶水、一块石头——是三样,搁在一处,像一样。到底算几样,他说不准。

抽屉里那张「等」字还在左边,贴着缝边。

他没有写那个数。他把笔搁下,合上册子。

窗台那只杯子还摆在老地方,白瓷,口上的釉裂没动。窗外广场那盏灯亮着,白天也亮着,光从布缝漏进来,落在册子封皮上。封皮上不写字,四个角都是空的。

路中间那只桶,这会儿还在原处。前后两盏灯都亮着,中间那一段,还是黑的。桶上那块石头,压得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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