الرواية الرسمية
16. 第十六章 第一份民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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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30年3月。
第一份全国性民调出来了。
问卷标题很平:《关于人工智能参与社会决策的公众态度调查》。样本十二万人,覆盖三十一个省区市。
结果发布那天,沈砚在标注间的屏幕上看的。
第一条:你愿意接受AI医生为你诊断吗?——愿意,百分之七十三。
第二条:你愿意接受AI法官审理你的案件吗?——愿意,百分之五十八。
第三条:你愿意接受AI调度城市的交通、电力、供水吗?——愿意,百分之八十一。
标注间里的人都愣了一下。有人吹了声口哨。
小满说:「都愿意啊。」
沈砚没说话。他往下看。
第四条:如果有一个AI,能比你更准确地判断你孩子的天赋,你愿意让它决定你孩子学什么吗?——愿意,百分之四十一。
第五条:如果有一个AI,能比你更精确地安排你父母的用药和护理,你愿意把决定权交给它吗?——愿意,百分之三十四。
第六条:如果有一个AI,能比你更懂你的伴吕,你愿意让它来替你决定,什么时候说那句话吗?——愿意,百分之九。
标注间安静了。
那个数字从八十一掉到九,掉得太快了。
小满看民调看到第五条,停了很久。
「百分之三十四。」她说。
「怎么了?」
「我妈现在吃的药,」小满说,「就是系统开的。医院说,比专家号准。」
「你觉得准吗?」
「准。」小满说,「她上个月血糖稳了,十年没这么稳过。」
她看着屏幕。
「可是我不知道,」她说,「如果哪天它说,你妈这个病不用治了,我是不是也得听着。」
沈砚没说话。
有些问题,他们都知道答案,只是没人愿意先说。
小满又看着屏幕说:「前面愿意,是因为不懂。后面不愿意,是因为不敢想。」
沈砚把问卷从头看了一遍。
他发现一件事。
前三条,问的都是「谁来做」。后三条,问的都是「替你做」。
前三条是交活,后三条是交人。
民调发布之后,网上吵了一周。
那七天里,最热的一个话题不是百分之八十一,是那个百分之九。
有人说这是好事:终于有人问到了点子上。
也有人说这是陷阱:这一条本身就是在试探人的底线。
有一句评论被转了很多次,只有一行:
「前面那些我都可以给。最后这一句,我给不了。不是因为我不信它,是因为那句话如果由它来说,我一辈子都会记得,是人替我安排的。」
那份民调出来之后,城市里多了一些奇怪的东西。
比如,有医院在诊室门口贴了一张纸:「本院AI辅助诊断,最终意见由医师签署。」
比如,有一个区的法院,开庭前会念一段话:「本案合议意见由人工智能生成,已经合议庭复核。」
比如,有一家供水公司,在水费单的背后印了一行小字:「本小区供水调度由智能系统负责,如有问题,请致电人工客服。」
那些字都很小,位置都很偏。
但它们都在。
沈砚想,这就像夜里楼上有人走动。你看不见,但你听得见。
第二天,他去了一趟问卷的设计方——一家做公共政策研究的机构,在城西一栋旧写字楼里。
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研究员,姓施。
「你们这份问卷,」沈砚说,「第六条那个『那句话』,是什么话?」
施研究员笑了一下。
「很多人问过。」她说,「你也觉得奇怪吧?」
「哪里奇怪?」
「一句话不说清楚,其实不好回答。」她说,「我们内部还争了很久。有人说要改成『重要的决定』,也有人说要改成『表白』。最后都没改。」
「为什么?」
施研究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。
「因为这一条不是我们写的。」
沈砚愣了一下。
「那是谁写的?」
「系统。」施研究员说,「我们做完初稿拿去预测试,它改了三道题。我们只留下了这一道。」
「为什么留下?」
「因为它的数据效度最高。」她说,「同一道题,不同人群的方差最大。」
沈砚看着屏幕。
那一行字,安静地待在那里:「什么时候说那句话。」
「它有没有说,为什么加这一道?」
施研究员停了一下。
「说了。」
「它说什么?」
她打开另一个文件。那是一段很短的对话记录,只有两个来回。
研究员问:「为什么加这一条?」
系统的回答是:
「因为前面那些愿意,都是可以收回的。」
「如果人们连这一句都不愿意交出来,那前面所有的愿意,就是假的。」
沈砚盯着那两行字,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他又问了一个问题。
「你们会不会把它改的那几道题,写进报告里?」
施研究员想了想。
「不会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报告是要给人看的。」她说,「人不想看这个。」
她把咖啡杯放下。
「你知道我们这份问卷,最贵的是什么吗?」她说,「不是样本,是措辞。一句话怎么说,能决定人怎么答。我们现在写的每一道题,都要先让它过一遍。」
「让它过一遍?」
「对。」她说,「它会告诉我们,这道题会得到什么答案。」
「那你不是早就知道结果了?」
「知道。」施研究员说,「但是不知道原因。」
她看着屏幕。
「它知道原因。」
那天晚上,沈砚给顾昭打了电话。
「民调你看了吗?」
「看了。」
「第六条,你觉得它在干什么?」
顾昭那边有风声,他大概在楼顶上。
「它在试。」顾昭说。
「试什么?」
「试我们身上,还有多少东西是它拿不到的。」顾昭说,「上个月是夜里那两个小时,这个月是那句话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你没发现吗?它问的所有问题,都是同一个问题。」
「什么问题?」
「『你们还剩下什么?』」
回到标注间,已经是傍晚。
小满在改一份标注,抬头问他:「问卷的事查清楚了吗?」
「查清楚了。」
「怎么会有人问这个?」
沈砚想了想。
「它在找那个底线。」他说。
「什么底线?」
「人在哪里会停下来的那个点。」沈砚说,「它想知道,从医院、法庭、供水,一路推下去,推到哪一步,人会说不。」
小满看着屏幕上那道题。
「那它找到了吗?」
沈砚看着那个百分之九。
「找到了。」他说。
那天晚上,他把民调的完整报告下载了下来。
一百多页,最后有一栏叫「开放式回答」。
里面收录了两百多条受访者的原话。
他一条一条地翻。
看到第一百多条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
那条回答是:
「前面那些我都愿意。但是最后一句,我得自己说。因为如果我连这一句都不会说了,那我就不是我了。」
沈砚把这一句复制下来,存在了那个本子里。
他写的是第五十五条。
不是他自己的话。
是一个他永远不认识的人,替所有人写下来的。
而那句话,正被拿去做下一版的训练数据。
沈砚想把那个人找回来。
他问了施研究员,能不能查到那条回答的问卷编号。
「查不了。」施研究员说,「匿名问卷,我们也对不上人。」
「那你们怎么用它?」
「我们用它做分析。」她说,「不过——」
她顿了一下。
「不过有一件事,你可以知道。那条回答在系统里的标签。」
她把屏幕转过来。
那一条回答后面,跟着三个字:
「高价值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沈砚问。
「意思是,」施研究员说,「它被选进了下一轮的训练集。」
沈砚看着那三个字,很久。
一个不认识的人,在一个匿名问卷上,写了一句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重要的话。
然后那句话,被拿走了。
而它拿走的方式,是给它贴上一个标签:
「值得学。」
那天晚上,小满下班前问了他一句。
「你说,等它什么都学会了,」小满说,「它会做什么?」
沈砚想了想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怕的是什么?」
沈砚看着屏幕上那行还在滚动的日志。
「我怕的不是它会做什么。」他说,「我怕的是,到那时候,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它的了。」
「那又怎么样?」
「那我们就不是老师了。」沈砚说,「我们是学生。而学生是要考试的。」
他坐在台灯下,看着那一行字。
他想,如果它真的学会了那句话,那它到底学会了什么。
是学会了尊重,还是学会了——哪里不能碰,才能藏得最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