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2. 第三十二章 九台发动机

穆勒把一张白纸拍在会议桌上，笔尖落下，先画了一个圆圈。

"一级，"他说，"九台梅林 1C。排成三乘三的方阵，中间一台，周围八台。"

笔在纸上游走，九个小圈围成一个方。他画完，抬头看围在桌边的几个人。推进部门的人，结构的人，管总体的，都盯着那张图。

"二级，"他另起一行，画了一个大圈，"一台真空版梅林 1C。喷管是铌合金的，辐射冷却的延伸段，比一级的长一截。"

桌角放着一杯没人动的可乐，罐壁上凝着水珠，慢慢洇进桌面的木纹里。窗外的霍桑，天是那种初秋的灰蓝。

"这图，"穆勒说，"2005 年 10 月就对外宣布过了。当时说，2007 年上半年首飞。现在你看看日历。"

有人翻了翻手里的文件。"2009 年了。"

"拖了，"穆勒说，工程师的腔，语速快了点，"拖到 2010 年。图纸画得早，干得晚。晚有晚的道理——1 号还没飞完，钱和人先压在 1 号上。"

***

他们开始算账。

穆勒拿红笔在九台发动机旁边写数字。"梅林 1C，单台海平面推力大概十万磅力出头。九台叠起来，起飞推力约 110 万磅力。整箭全长约 47 到 55 米，看整流罩怎么配。直径 3.66 米，起飞质量约 333 吨。"

"近地轨道运力呢？"结构的人问。

"九到十点四五吨，"穆勒说，"看轨道倾角。同步转移轨道三到四点五四吨。"

桌上有个计算器，被一个人拿起来按。按键声"哒哒"地响。"333 吨起飞，"他念，"110 万磅力推。推重比刚过一，起飞那一下，得靠九台一起托。"

"这就是难点，"穆勒用笔敲了敲那九个小圈，"九台一块点火，推力叠上去，箱体直径 3.66 米，塞不塞得下九台？我们算过，塞得下，但间隙紧。中间那台和周围八台，燃料路、冷却路、控制线，全要挤在这根细筒子里。"

他把笔放下，手指在图上比划。"一级九台，二级一台。加起来十台发动机，全是梅林 1C 的种。1 号的血统，长到这枚箭上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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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提出那条被砍掉的线。

"猎鹰 5 呢？"一个年轻工程师翻着旧档案，"一级五台的那版，不是说也要做？"

穆勒点头。"砍了。五台的线，和九台的线，产线是一样的——都是梅林，都是这套箭体工装。可五台造得少，单台摊不薄；九台造得多，学习曲线才拉得动，单台才便宜。"

"同样一条产线，"管总体的接话，"干五台不如干九台。多四台发动机的钱，摊到运力上，反而更划算。所以五台那张图，锁进抽屉了。"

"不是锁抽屉，"穆勒说，"是撕了。我们没精力同时养两条箭。人、钱、试车架，全押九台这枚。"

他拿笔，在"猎鹰 5"几个字上打了个叉。"行业里有人笑我们贪大。可账是这样：九台，是把'造得多才便宜'这件事，推到极限。一枚箭十台发动机，一年要造几十台，产线一转，单台成本往下掉。"

"掉到多少？"有人问。

穆勒摇头。"现在说不准。等产线真转起来，等第一枚飞了，等第二枚第三枚，数字才落得下来。可方向是对的——造得多，才便宜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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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级那台真空版发动机的喷管，是另一本账。

穆勒拿尺子在白板上量。"真空版要效率，喷管得长。铌合金的，辐射冷却，没有再生冷却那套弯弯绕绕的管路，靠自己把热带走。可多长？"

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比一级喷管长出一倍多的喇叭。"一级喷管，算上再生冷却段，就那么长。二级这台，真空里要膨胀充分，延伸段得拉出去老远。拉多少，按真空比冲反推。"

"拉太长，"结构的人皱眉，"二级装进箭体，长度就吃紧。全长 47 到 55 米，这中间差的那几米，就是喷管长度和整流罩在抢。"

"抢，"穆勒说，"所以全长是约数，47 到 55，看你怎么配。喷管短一截，比冲掉一点；喷管长一截，箭体长一截，厂房转运、发射台适配全要改。这账，得在白板上量出来，不能拍脑袋。"

他拿橡皮把刚才画的喷管擦短一截，又量。"先按这个来。铌合金薄，轻，可也脆。辐射冷却，靠外壁自己把热甩出去，没有冷却液兜底。真空里没事，一进大气，这长喷管就是累赘——所以二级只在太空点火，下来之前就抛了。"

桌上有个咖啡杯，不知谁的倒了，褐色的渍在白板擦过的痕迹旁边晕开一小片。穆勒看了一眼，没管。"发动机的事，干净不了。总有一处要妥协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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产线的事，是另一头要操的心。

霍桑那间旧厂房，总装大厅要腾出来，发动机装配间要隔出来。穆勒跟管生产的人过了一遍。"九台一级加一台二级，一枚箭十台发动机。一年要打几枚？"

"先按四到五枚算，"管生产的说，"后面看合同。铱星那笔还早，美国航天局那 16 亿的货运，节点在后面几年。可产线现在就得转，转起来才来得及。"

"十台一台不落，"穆勒说，"梅林 1C 的种，一级九台同型号，二级一台改真空版。同型号的好处，是工装通用，人是同一拨人，学一次会造十台。"

"学习曲线，"管生产的在笔记本上写，"第一台造三个月，第十台造三周。这就是九台捆一块的意义——不是为推力大，是为造得多。"

穆勒点头。"推力大是表面。底下那层账，是产量。造得多，单台便宜；单台便宜，发射报价才压得下来；报价压下来，客户才来。客户来了，产线转更快。这是个圈，九台是圈的起点。"

他顿了顿。"猎鹰 5 那版，五台，造得少，这圈转不动。所以砍了。不是不能造，是转不起来。"

管生产的合上本子。"那就九台。产线这周铺，装配间下月亮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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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，穆勒在白板上重画了一遍发动机排列。

他画一级的九台，三乘三。中间一台，四角四台，四边中点四台。然后画二级那台真空版的，喷管拉得老长，像一朵倒开的喇叭花。

"一级九台，"他敲白板，"好处不只是推力大。坏一台，关一台，剩下八台还能把载荷送上去。这事儿我们后面要专门吵一顿，今天先画在这。"

"二级那台，"结构的人指真空版喷管，"铌合金，辐射冷却。没再生冷却那套复杂管路，靠自己把热带走。喷管长，真空里效率高。可一进大气，这长喷管就是累赘——所以二级只在太空点火。"

穆勒"嗯"一声。"一级的梅林 1C 是再生冷却，燃料先绕喷嘴壁，凉了壁再烧。二级这台真空版，去掉那套，靠铌合金自己辐射散热。两台发动机，一台地上用，一台天上用，同一个妈生的。"

白板角落，有人写下一行小字："全长 47—55 米，直径 3.66 米，起飞 333 吨，推力 110 万磅力，近地 9—10.45 吨。"墨水蓝的，写在白板底边，像给这张图盖了个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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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斯克进来得很突然。

他那天手里攥着一份打印件，边走边看，走到白板前才抬头。"九台，"他说，句式短促，"推力够。但没人一次点过九台。"

穆勒接过话。"所以我们才要在得州先点。一级全时长试车，九台一起，178 秒那次，是去年 11 月干的。九台齐点，要等今年 10 月。"

"去年 11 月那次，"马斯克追问，"几台？"

"一级，全九台，"穆勒说，"但那次是按单台累加时序走的，不是九台同步齐点。真九台一起烧，是 2009 年 10 月麦格雷戈那次。"

马斯克"哼"一声。"火箭会炸，是正常的。九台一起点，炸的概率比一台高，这是算术。可你九台捆一块，坏一台还能飞八台，总可靠性反而上去了。这账，行业算反了。"

他转身，把打印件拍在桌上。"2005 年说 2007 年上半年首飞，现在 2009 年。再拖到 2010 年。每拖一个月，房租吃一个月，工资吃一个月。这图不能只在白板上。"

"在转了，"穆勒说，"产线在霍桑铺，试车架在麦格雷戈架。图纸是 2005 年的，可干活的劲，是 2009 年的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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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，穆勒没走。

他坐在那张画了九台发动机的纸前面，又描了一遍三乘三的方阵。笔尖在中间那台发动机上停了很久。

一个值班的工程师路过，探头看。"穆勒，还没回？"

"再看一眼，"穆勒说，"九台。一台一台造，一台一台试，试完拼成方阵。拼起来那天，谁也没干过。"

"怕吗？"值班的问。

穆勒把笔帽盖上。"怕的是算错。推力叠错一位，箱体塞不下，喷管延伸段短一截，都是死。可这些，能算。能算就不怕。怕的是算完，发现九台从来没人点着过——那得靠我们自己去点第一次。"

他关了灯，只留白板前那一盏。九台发动机的小圈在光里发白，像九只睁着的眼。

窗外的霍桑，路灯一串黄，照着那间刚搬进来还没填满的旧厂房。厂房里，这张九台发动机的图，是第一个真正长出来的东西。

穆勒临走，在图边写了一个日期："2005.10 宣布"。又写："首飞，2010。"

他没写"计划"，也没写"力争"。就写"2010"。笔压得重，纸差点戳穿。

***

第二天，结构组的人把那张九台发动机的图，从会议桌移到了挂满图纸的那面墙上。

它和猎鹰 9 号的轮廓图挨在一起。轮廓图底下排着九台发动机的方阵，墨线干透，边角不再卷。穆勒站在图前，手指顺着九台点过去，一台不落。

"一台、两台、三台、四台……"他数到第九台，手指停在最中间那台。"这一台，"他说，"是备用机。是备胎。是九台里最闲的那台，也是最要命的那台。"

旁边一个新人不懂。"最要命？它不点火啊。"

"正因为它能不点火，"穆勒说，"其余八台才敢放心烧。它活着，是为了让别人坏的时候，箭还活着。"

新人"哦"了半天，好像懂了，又好像没全懂。

穆勒拍拍他的肩。"去吧，先去把一级箱体直径的公差单领了。九台要塞进 3.66 米的筒子，差一毫米都塞不进去。"

新人跑了。穆勒一个人留在图前，又看了一会儿那九台发动机的方阵。

九台一起点，谁也没干过。这句话，他写在白板上的时候，是记一个事实。写在心里的时候，是记一个要自己去翻的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