الرواية الرسمية
261. 第二百六十一章 八月十九日与八月二十一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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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州麦格雷戈的梅西试验场,八月十九日凌晨。低温加注的管线从地面爬上试车台,管壁上结出一层白霜,霜顺着支架往下走,走到弯头就堆住,堆住不动了。
一个管低温加注的人蹲在阀组边上,手里捏着一张阀位表。表的边角被露水泡软,字还认得清。他打着手电,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念。
“一号阀,开。”
对讲机里回了一声,声音带着电流的毛边。
液氧往储箱里走,走得不快。储箱外壁先出汗,汗凝成霜,霜越结越厚。管线上的白往下坠,坠到支架上,落下一小片,落了就化。
“温度多少。”
“往下走,”台子那头的人念,“稳。”
管加注的人在表上打了个勾。笔杆是金属的,握久了手心发疼。他把笔夹回本子边上,用手掌根按住表格,怕风把纸掀起来。
表上还有一栏空着。那一栏写的是应变片。他没勾,留给测控那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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控制间里,管测控的人把屏幕上的曲线翻了一页。十二路应变,十二根线,各走各的坡,谁也没碰到上头那条红线。
“十二路都在范围里。”他说完,端起纸杯,杯里的水凉了。
“船体呢。”
“没响。”他把纸杯放下,杯底在桌面上留了一圈水印,“加注这一段怕的不是冷,是不匀。一头冷一头热,钢自己跟自己较劲。今天匀。”
“匀字好写,”门口一个推进组的工程师接话,“难的是从头匀到尾。四十一号这艘,前面几回试都拿它练手,练的就是这个匀。”
管测控的人没接这句,把光标移到一段平地上放大,放大到能看见线上的小锯齿。锯齿一齿挨一齿,密,均匀。
“储箱满了。”台子那头报。
“满到哪儿。”
“按计划的位置。”
管加注的人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。他把阀位表折起来揣进兜里,走到窗前朝台上看。四十一号立在试车台上,钢面在暗里发灰,加注管从底下接进去,管上的霜一直连到箭体根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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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出头,点火演示。台上装的是一台海平面版猛禽 3。
“离轨点火,”管测控的人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“单台。”
“一台够。”门口那个推进组的工程师把话接成了陈述。
“够不够不是看台数,是看算得准不准。”管测控的人把台架数据调上来,“离轨不是拿推力堆的。是把速度一脚踩准,不多不少。少了,从轨道上落不下来;多了,落下来落偏,偏进不该进的地方,下面就得有人去挪船。”
台下的喷水先开了。水从几个方向喷上来,打在箭体下方那块金属挡板上,碎成雾,雾往上升,被风带走。
点火那一下,试车台上亮起一小块白,白块从喷口里压出来,往下撞。挡板下的水被撞开,白汽顺着工作台两侧往外淌。地面震了一下,窗玻璃跟着响。
白汽还在往上爬,爬过试车台的栏杆,把栏杆上的盐渍洗掉一层。油门收的那一下,在曲线上留了个拐弯,拐得不急。
“收了。”管测控的人说。
推进组的工程师走到窗边,看台下那块挡板。挡板中央被烤出一片色,从银白变成浅褐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烤一次,就更旧一点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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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录曲线是宽幅的,打出来一长条,边上有齿孔。四个人按住四个角,把纸条铺在会议桌上。
管数据的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钢尺。尺子是老式的,刻度磨花了,后半段得凑近看。
“峰值在这儿。”他把尺子横在曲线的凸起上,“离上头的限值还有一截。”
“一截是多少。”
“按尺子算,够。”
屋里有人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拿尺子量曲线离红线有多远,是个笨办法,可这办法在这间屋里用了很多年,比屏幕上那些花哨的区间更让人踏实。
“今天这一台的用处,不在推力。”管数据的人把尺子按住,“它给的是数。上去一段,回来一段,回来那一段才是今天练的。”
“回来为什么难。”桌子另一头一个年轻人问,他刚来不久,手里的笔记本还没打开。
“上去的时候,油门一直是往里加的。”管数据的人说,“发动机只管推。回来的那一脚,是在最不该出错的地方,把速度精准地减掉。减早了,落点飘出去几百公里;减晚了,你回不来。中间没有第三次机会。”
“那今天练什么。”
“练收。”他把尺子放回抽屉,合上时响了一声,“一台发动机,一个动作,收得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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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台子上留了两个人做检查。喷口得等它凉,等到能伸手,一个管试车台的人戴着手套,从喷口边上摸进去。手套上蹭下一层白灰,灰很细。
“涂层掉了没。”
“掉了一点。”他把手退出来,看了一眼手套,“烧过的喷口都这样。看得见的地方掉一点,不碍事。”
“看不见的地方呢。”
“看不见的地方明天用内窥镜看。”
他脱下手套抖了抖,灰落在地上。挡板还热着,隔几步都能感到。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今天这一火,跟前面十三回不是一个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讲。”
“前面十三回,飞船回来的速度,是亚轨道那个速度。”他蹲下去,用手背贴着挡板的边试了试温,“从轨道上下来,速度高一大截,热也高一大截。今天这台练的,是把轨道那点速度收住。”
“收住以后呢。”
“收住以后才谈得上落。”他站起来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“落不了,前面练多少都白搭。”
台子上的灯一盏一盏关掉,只剩喷口那边一盏还亮着,照着挡板中央那片浅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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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,八月二十一号。试车台上换成六台,三台海平面版,三台真空版。加注还是从同一根管子接进来,人还是那拨人。
“六个口,一路一路看。”管低温加注的人把阀位表摊开,这一回的表新,边角还没软。
“昨天泄完压,今天早上重新查了密封。”管测控的人说,“查得细,比平时多花了四十分钟。”
“慢就慢。”另一人说,“台子上的事,快出来的都是账。”
加注走了几个小时。控制间里换了两拨人,饭是用纸盒端进来的,盒盖上有油渍,没谁动过几口。
“应变,十二路。”
“正常。”
“温度场。”
“平。”
到下午,储箱满了。管低温加注的人把表上的格子一格一格填满,填到最后一格,笔尖在里头停了一下才收住。
“满了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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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计时是自己数的。这里没有发射台上那套广播,报数全从对讲机里出来,短,干。
“十。”
台下的喷水先开,水声把报数盖掉一半。
“五。四。三。二。一。”
六台同时点着。
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,是从脚底下上来的。地基把那一股劲传进控制间,桌上的水杯往边上挪了半寸,杯壁上的水印被震成一道弧。白汽从试车台两侧翻下来,翻得比两天前多得多,把半个台子吞了。挡板下的水被烤得吱吱响,水汽里混着一股铁味。
“一号位正常。”“二号位正常。”“三号位正常。”
“四号位正常。”“五号位正常。”“六号位正常。”
六声报完,屋里只剩数秒的声音。管测控的人盯着计时条,计时条一格一格往前走。
三十秒。
五十秒。
“五十八,五十九,六十。”
“关机。”
六台一起收。收的那一下,声音先没了,白汽还往上走,走了十几秒才散。散开以后,台上露出被烤过的那片地,颜色比两天前深,深得能看出一个扇面。
“全时长跑完。”管测控的人说,“一台没掉。”
“六台里有没有异常。”
“有一台的排气温度比别台低了那么一点,在散差里。”他把那一行标了个记号,“记下来,回头跟别的数据对着看。”
“记吧。”管低温加注的人说,“不记,它就是个正常值;记了,才知道下回还算不算正常。”
没人拍手。管低温加注的人先去看泄压,管线里的余压往外走,管壁上的霜开始化,化成水,顺着支架往下淌,淌成几条细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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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线是傍晚打出来的。这一回的纸条长,铺满整张桌子,两头还得拿夹子夹住。
管数据的人又拿出了那把钢尺。他没马上量,先把纸条从头看到尾,再回到中间那一段凸起上。
“六台一起推的那六十秒,”他用尺尖点着,“推力平得不像六台,像一台。这是好事。”
“那离轨那个动作呢。”年轻人问。
“离轨是前天练的。”管数据的人把尺子挪到纸条最前面那一段,“今天这六十秒,是练它扛得住。六台全时长,储箱从头到尾不断供,结构不颤,瓦不松。扛住了,回来那一段才有得谈。”
“可它现在一动没动。”
“它不用动。”管数据的人把尺子收了,“飞上去那一脚,前面十三回都走过了。回来这一脚,还没真正走过。”
管低温加注的人从门口进来,手里还攥着那张阀位表。表上的格子全打了勾,一个空格都没有。他把表放在桌角,压在那沓曲线底下。
“泄完了,”他说,“台子能上人了。”
管数据的人把纸条卷起来,卷到一半停住。
“这艘船练的不是上去,是下来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