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UANRA玄曜
روايةالفصل 22
19zh-Hans

الرواية الرسمية

22. 第二十二章 第四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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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中下旬,埃尔塞贡多的总装车间开始装箱。

第四枚猎鹰 1 号,拆成几段,一段一段裹进定制的泡沫套。车间里的人管这叫"送它上路"。泡沫套是灰色的,厚,贴着箭体曲面裁出来,像给一枚细长的弹头量了身。

一个工程师蹲在一级旁边,拿记号笔在木箱外侧写编号:一级、二级、整流罩、适配器、配重。写到最后一项,他顿了一下。

"配重,"他念出声,"165 公斤。"

"对,165,"旁边总装车间的人说,"铝的。"

本来装在那个位置上的,是一颗要给马来西亚的卫星。合同早签了,卫星也造了,可第四次发射前,马来西亚那边的日程排不开,窗口等不及。于是原定给那颗卫星准备的适配器,被留了下来,里头灌了铝,做成一块 165 公斤的配重。

公司内部给这块配重起了个名字,叫"鼠星"。因为它本来是给真卫星垫着、卡着的那个环,现在空着心,成了替身。一个工程师说:"真卫星上不了,让它兄弟先去。"另一个接:"兄弟是块铝。"

"鼠星"两个字,没人写进任何正式文件。它只活在车间人的嘴上,和装箱单角落里一个铅笔小字。

***

装箱清单摊在长条桌上,一项一项过。

一级,一台梅林 1C,再生冷却,从第三次那台的经验上又调过。二级,一台真空版梅林 1C,喷管延伸段加长,辐射冷却。级间段,分离机构换新时序——第三次撞在那儿,这次把残余推力的问题改掉了。控制舱,计算机检查项三十倍的那套软件,已经装进去。整流罩,这一次没真卫星要护,可还是带上,飞起来像回事。

总装车间的人念一项,另一个打钩一项。

"防风雨罩衣,带了几件?"

"三件。一件罩箭体,一件备着,一件给岛上的人当雨布。"

"备件箱?"

"带了。阀门、密封圈、一小箱不锈钢螺母——穆勒让的,说岛上潮,多备点。"

清单最后,是那块 165 公斤的"鼠星"。它不娇气,没有卫星那些娇贵的部件,不用通电,不用保温。它要做的,只是占着那个位置,给火箭一个真实的重量,让入轨的算账,和真打卫星时一样。

"它倒是省心,"一个工程师说,"不像真卫星,还得哄着。"

"可它飞上去,"总装车间的人说,"也下不来。跟真卫星一样,进轨道,就留在那儿了。"

屋里没人接。大家知道,这块铝,是第四次唯一的乘客。没有客户在天上等它,没有科学载荷要它展开。它只是来证明:这枚箭,能把 165 公斤,稳稳送进轨道。

一个年轻工程师摸了摸"鼠星"的适配器外壳,铝的,凉,"真卫星要是能上,这位置坐的是它。现在它坐不了,你替它去。"

"替,"旁边人笑,"它是铝,真卫星是金贵货。论替,是它替我们飞了一趟。"

"我们?"

"对,我们。第四次飞成,公司活,我们这帮人还在。飞不成,各奔东西。所以它上去,等于替我们每个人,先去轨道上看一眼。"

这话,说得轻,可桌边几个人都停了手。适配器壳上的铝,被摸得微微发热。那块 165 公斤的配重,原本只是个垫圈的命,此刻被赋予了"替身"的意思。车间里的人,信实不信虚,可这一刻,他们都愿意信:这块铝,替他们去天上探了路。

***

装箱那几天,埃尔塞贡多的天气反复。白天热,傍晚起风,风里带着海腥。车间大门开着,风把地上的泡沫屑吹得打转。

一个工程师在数剩下的钱。
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数。财务那边给了他一张表,他打印出来,摊在工位上,拿红笔一项一项减:造第四枚花了多少,装箱运抵花多少,岛上十二个人待一个月的吃住和油料花多少,发射台的占用费多少,联邦航空局的审批和相关费用多少。减到最后,数字停在一条线上。

那条线,刚好够。

"刚好够,"他把表给旁边的人看,"造完这一枚,飞这一次,账上就见了底。"

"见底之后呢?"

"没有之后。"他顿了一下,"第四次成,公司接着活。不成,没钱造第五枚了。"

他指着表上最后一栏:"你看,这里头,连第四次发射之后善后的钱,都只留了薄薄一层。成了,大家接着干,可干的下一份活,得靠新签的合同或者新投的钱。不成,这层薄钱,连遣散都紧。"

"你每天算这个?"

"每天,"他说,"从第三次败了那天起。肖特韦尔那边在谈客户,谈美国航天局那边的钱,我这边就盯着这表。她谈进来一笔,我表上多一行;她谈不进,我表上还是那条底。"

桌上那张表,红笔算到底,末尾是个很小的数。他把表折了两折,塞进抽屉。抽屉里已经有一只纸箱,里头是几本私人的书——和二十章里那个慢慢收东西的人一样,他也没说走,只是先收着。

"你真留着那只箱子?"有人问。

"先收着,"他说,"万一成了,我再把它拿出来。"

"万一成不了呢?"

"成不了,"他看向车间那枚裹好的箭,"箱子也用不上了。"

旁边的人没说话。工位上,那张表红笔算到底,末尾是个很小的数,小到不够再起一次炉。他把它折了两折,塞进抽屉。抽屉里已经有一只纸箱,里头是几本私人的书——和二十章里那个慢慢收东西的人一样,他也没说走,只是先收着。

"你真留着那只箱子?"有人问。

"先收着,"他说,"万一成了,我再把它拿出来。"

"万一成不了呢?"

"成不了,"他看向车间那枚裹好的箭,"箱子也用不上了。"

***

驳船从加州出发,横太平洋,往夸贾林环礁去。

运的是第四枚,拆在箱里,和那块 165 公斤的"鼠星"。海上走了些天,舱里垫了橡胶,箱与箱之间塞满缓冲。押运的人不多,轮班盯着,怕箱在浪里移位。一个大洋,把埃尔塞贡多和奥梅莱克岛隔开,中间没有别的,只有水和盐。

岛到了。

奥梅莱克岛,夸贾林环礁里一块不大的礁,离夏威夷约 4000 公里。岛上只有十二个人,几间板房,一座发射台,和满地的椰子蟹。美军靶场的设施在边上,天线和雷达立在椰林外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器物。

板房里的味道,是潮的。墙上有水珠,白天晒不掉,夜里又回来。一个工程师打开自己的箱子,第一件事是把衣服摊开,怕霉。岛上没信号,或者说信号弱到只能偶尔挤出去几个字。给家里报平安,得掐着靶场通讯的空隙。

"这儿,"他跟新来的人说,"除了我们十二个,就是螃蟹。螃蟹比我们大,还比我们能跑。"

一只椰子蟹,真从板房门口横着爬过去,钳子张开,有孩子的手那么大。没人拦它。岛上的人早习惯了,螃蟹是房东,人是房客。

***

第四枚在岛上重新立起来。

一段一段,从箱里取出,对接,竖到发射台上。梅林 1C 的一级在下,真空版二级在上,级间段卡在中间,整流罩套好,"鼠星"封进适配器,占着真卫星的位置。罩衣先不脱,等临射前最后检查完,再揭。

十二个人,分工清楚。有人管箭体,有人管地面设备,有人管遥测,有人管靶场协调。没有多余的人,一个人顶两三个岗。穆勒和科尼格斯曼不常在岛上盯全程,可关键节点会来,或者远程守着。

一个工程师拿手电照级间段,照那道改过时序的分离机构。第三次,就是这儿,一级残余推力没退干净,两级撞上。这一次,时序改了:一级关机后,多留给它几秒退的距离,阀门提前泄压,把那点残余,在分离前放干净。

"这次,"他跟同伴说,"一级得退干净。退不干净,又撞。"

"退得干净,"同伴说,"穆勒那边改了泄压逻辑,科尼格斯曼复核过曲线。"

手电光里,分离机构的销子泛着冷光。它要做的,是准时拔开,准时让一级往后退,准时把二级交出去。一步不错,第四次才有戏。

他拿手电照了照一级关机后的那段管路,那里是第三次残余推力的来处。这一次,管路末端多了一个泄压阀,关机后自动开,把残压放掉。"这几秒的尾巴,"他跟同伴说,"第三次害我们撞了。这次,它在分离前,就被这个阀吃干净。"

"阀谁定的?"

"穆勒那边。科尼格斯曼复核曲线,说退够距离就行。"

手电往回收,他看见一级箭体上,有几道装运时的浅划痕,灰漆底下透出一点银。这枚箭,从加州装箱,漂一个大洋过来,立在这座孤岛上,只为最后一次机会。划痕不深,可每一道,都是它走过路的证据。

"你数过没有,"他忽然说,"这箭身上,有几处是我们为前三次改的?"

"数不清,"同伴说,"螺母、罩衣、谐振、分离,哪处不是改出来的。它是四枚里,最不像第一枚的一枚。"

"也是最像能成的,"他说,"因为前三枚的教训,都焊在它身上了。"

***

岛上的某天,下过一阵急雨。雨停了,空气更潮,盐味更重。一个工程师站在发射台下,抬头看那枚裹着罩衣的箭,雨水顺着罩衣往下淌。

他手里拿着检查单,三十倍的那版。一项一项勾,勾到中间,停住,抬头又看了一眼箭。

"你数过没有,"他跟旁边人讲,"离发射还有几天。"

"数着,"对方说,"窗口是 9 月 28 日。第四个窗口。"

"前三个,"他说,"都飞了,都败了。这次不叫重试,叫最后。"

旁边人没接。风把罩衣吹得鼓了一下,像箭在里面喘气。

那张三十倍的检查单,被雨水打湿了一角。他拿袖子擦了擦,继续勾。勾完最后一项,他把单子折好,塞进上衣口袋。口袋里已经有一张,是上次没飞成那次留下的,边角卷了。

"两张了,"他说,"这次别再添第三张。"

倒计时,从这天起,在岛上人的嘴里,一天一天数。不是兴奋地数,是掐着指头数。因为这一次,日期旁边,没有可改的余地——窗口开着,钱到头,箭只有这一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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