الرواية الرسمية
151.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不锈钢 —— 一个反直觉的选择
2,851 كلمة · 0 القراءات · منشور · zh-Hans
得州最南端那片海滩的夜里,风是从墨西哥湾直接刮过来的。
结构车间的一个工程师蹲在一段筒段旁边,把卷尺的钩头抵住焊缝,读数是三点二毫米。他把卷尺收起来,在筒壁上用粉笔划了一道,粉笔灰落进焊缝里那道还没清的焊渣。
"再薄一点。"他说。
焊工没抬头。他的面罩掀在额头上,袖口被驱蚊水浸出一块深色的印子,一直没干。他手里那把焊枪的电缆拖在地上,缠过一只倒了的水杯,杯里剩的一点水洇进沙里。
"薄了容易瘪。"焊工说。
"瘪不了。"工程师把粉笔递过去,"低温下它更硬。"
天还没全亮的时候,工程师先到过一趟。他手里捏着一块小磁铁,贴到刚焊好的筒壁上,磁铁掉下来,啪一声落在沙上。他捡起来又试了一次,还是掉。
"304L 不吸磁。"他跟后来到的老师傅说,"你用 301 的时候,这磁铁能挂住。"
老师傅把磁铁拿过去,在自己饭盒的不锈钢盖上试了一下,啪一下吸上了,拿下来手心上留个圆印。
"盖是 301。"他说,"箭上不用这个。"
"箭上要的是冷了也不变脆的那一种。"工程师说,"磁铁认不认,是顺带的事。"
他把磁铁揣回兜里。风把筒段上盖着的那张塑料布掀起来一角,他伸手压住,塑料布发出一声闷响,像拍在湿衣服上。
早上第一道焊缝是他开的。弧光一起,边上几只早起的海鸟惊飞了,绕着棚顶转了两圈才落回去。
这是 2022 年初。筒段是不锈钢的,露天焊,焊完拖到几百米外的发射台。六个月前,同样的位置立着的,还是那个从碳纤维项目转过来的人手里那张图纸。
那个从碳纤维项目转过来的人,大家都叫他老师傅。他最早进公司做的是缠绕,后来筒段改了材料,他留下来,工位从洁净厂房挪到了这片露天。老师傅把一张旧照片从工具箱底层抽出来。照片上是另一段筒段,表面蒙着一层编织纹,边上立着一台巨大的热压罐,罐门半开着,里头黑。
"以前是这么干的。"老师傅说,"一圈一圈缠,缠完进那个罐子里压。一公斤两百来块。"
工程师接过照片,指甲在热压罐的边上敲了一下,油漆掉了一点。
"缠上去的,最后留在箭上的有多少。"
"小一半。"老师傅说,"其余的都车掉,当废料运走。运废料的车一周来两趟。"
"罐子要钱吧。"
"要。"老师傅说,"厂房要干净到一丁点灰都不能有。我们在里面穿的那种衣服,比手术室还讲究。缠一台的时间,够现在焊完三段。"
焊工把面罩拉下来,点了一下焊枪。弧光把三个人脸上都刷白了一瞬,又灭。筒壁上多出一道银亮的缝。
"所以才换的。"工程师说,"不是换好,是换得起。"
老师傅把照片塞回工具箱,箱盖合上时夹住了他手套的指尖,他抽了一下才关上。
"我缠了快四年。"他说,"头一回摸到钢,手生的很。"
"钢认手艺。"焊工把面罩掀上去,"不认衣服。"
工程师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用马克笔写了一行日期,是两年前的,墨已经洇开。他问老师傅那台热压罐后来去哪了。
"卖了。"老师傅说,"连同那套缠绕机,一起走的。买的人以为是废铁,其实还能用。"
"可惜。"
"不可惜。"老师傅说,"留着它,就总有人想回到那条路上。扔了,反倒干净。"
工程师把照片放回老师傅的工具箱。箱子里除了照片,还有一盒没拆的焊丝、一副旧手套、半瓶风油精。风油精盖子没拧紧,味道混着焊烟,在狭小的工位里绕。
午休的时候三个人在工位旁蹲着吃。工程师从饭盒里夹出一根笋,拿不锈钢样板比了比,像是在量厚度。
"不锈钢一公斤几块。"老师傅说,"你算,碳纤维是它的几十倍。"
"贵不是最要命的。"工程师把笋放回盒里,"最要命的是它怕热。"
他拿打火机凑近一段碳纤维的边角料。那东西表面起了一层泡,像是塑料被火烤,边角卷起来,冒一股甜腻的烟。焊工把饭盒挪开半尺。
"树脂体系的熔点,比钢低太多。"工程师说,"钢你烧到发红它也不软。我们这箭要飞回来,再入那一下温度你压不住,碳纤维先不行。"
焊工把饭盒盖合上,扣得有点紧。
"那以前为什么还用碳纤维。"他说。
"因为轻。"老师傅说,"人人都觉得火箭该轻。我们也是这么学了二十年。"
"现在不学了。"
"现在不算那个账了。"工程师说,"钢重,我们就把壁减薄,加筋。薄到能站住,重到能飞回来。"
他掰着指头算:早期用的 301,后来换成 304L。304L 在很低的温度下强度反而往上走,液氧和液态甲烷都是零下一百多度,对钢是好事,对碳纤维是坏事。
"低温让它更结实。"他说,"这反了吧。"
老师傅笑了一下,把一次性筷子掰断一根,扔进盒里。
"反了。"他说,"所以才说反直觉。"
工程师把那段被烤过的碳纤维边角料夹起来,丢进废料桶。桶里已经积了小半桶这种东西,是别处试错留下来的。
"这一段要是钢的,"他说,"打火机根本奈何不了它。"
下午他们把筒段推到厂房一角。那里立着一只被切开看的试验储箱,编号 7。箱壁上有一道旧焊缝,旁边贴着一张打印的压力曲线,纸边卷着,被透明胶带反复粘过。
"这个炸过。"老师傅说。
"故意的。"工程师说。
2020 年,公司把编号 7 的试验储箱加压到爆,先后两次,一次在 6 月,一次在 9 月。不是失误,是要证明这种钢的强度算得准。
"为什么非要炸。"焊工问。
"因为早先那批 301,在低温下出过问题。"工程师用指节敲了敲箱壁,回声是闷的,"不炸一次,没人信这个算出来的数。炸了,数据对上,后面的箭才敢用。"
老师傅在曲线图上指了一截,指甲盖在那截线上划了一道浅痕。
"第一次爆的点,比算的低一点。"他说,"第二次就差不多了。"
"第二次换的 304L。"工程师说,"从那以后,筒段全用这个。"
焊工把手套摘下来,摸了一下箱壁。不锈钢是凉的,哪怕屋里二十多度,摸上去像刚从外面拿进来。
"摸着像新的。"他说。
"焊完就这么亮。"工程师说,"我们不用刷漆,锈得慢。海上那点盐雾,它扛得住。"
三个人接着往前走,到了老师傅原先的工位。那里现在空着,地上还留着一团旧胶带印,是当年固定缠绕机的底座。老师傅弯腰,把那团印子用脚蹭了蹭,没蹭掉。
"马斯克 2019 年 1 月就对外讲过这套。"老师傅说。
他翻开手机里存的一段视频。画面里马斯克站在另一间厂房,背后是半截箭体,灯从顶上打下来,照得他半边脸亮。
"原话大意是:碳纤维太慢、太贵,缠上去的料一半要扔。"老师傅说,"他说完那天,项目里还有人不服。"
"不服什么。"焊工说。
"不服轻。"老师傅说,"搞火箭的,谁舍得把轻字扔了。"
工程师把手机接过去,又看了一遍。视频里马斯克说完那句,抬手比了个一半的手势,没再多解释。
"他算的是另一本账。"工程师说,"可复用,意味着这箭要飞很多次。飞一次就扔,轻重要紧;飞一百次,造得起、修得快更要紧。"
"所以他选了钢。"焊工说。
"他选了能露天焊、能拖到海滩上造的东西。"工程师把手机递回去,"不用洁净厂房,不用热压罐。这台筒段,我们站在这儿就焊出来了。"
老师傅把手机收起来,屏幕还亮着,他按了两下才灭。
"碳纤维那条路,公司里没人再走了。"他说,"工位空着,后来放了我们的工具。"
工程师站起来,膝盖咯了一下。他走到筒段另一头,用手指沿着焊缝摸过去,指腹被一道没磨平的焊瘤刮了一下。
"这条缝要是碳纤维,"他说,"得在罐里压出来,压完不能改。我们现在焊歪了,磨掉重来。"
"钢能改。"焊工说,"这是它最大的好。"
"好到能犯错。"工程师说,"但也坏在能犯错——你马虎一点,它不响,飞起来才响。"
他把指腹上的那点血在裤腿上蹭掉,蹭出一道红印。
"所以每一道都要有人看。"他说,"你、我、老师傅,三个人的眼,比罐子靠谱。"
老师傅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副新手套丢给工程师。
"戴上。"他说,"你这手明天还要焊。"
傍晚收工前,工程师拿一根加筋条比在筒段内侧。条是薄钢弯出来的,贴上去能让壁更薄也不瘪。焊工把加筋条点焊住,火星溅到他的袖口上,烧出一个小洞,洞边卷起来,他看了一眼没管。
"钢比碳纤维重,这是明账。"工程师说,"重了,推力要补;补推力,发动机要多。多一台发动机,又重一点。绕回来了。"
"所以壁越薄越好。"老师傅说。
"薄到不瘪,筋加到不弯。"工程师说,"这中间的缝,就是我们这半年磨的。"
他把筒段推到地秤上。秤面晃了一下,数字跳了几下,停在了一个值。他把值记在本子上,本子封面印着公司的标,边角被机油染黑。
"比碳纤维那版的干重要。"他说,"但能飞回来。飞回来一次,重的那点就赚回来了。"
焊工把面罩放下,摘了脖子上的毛巾,毛巾湿得能拧出水。
"明天接着焊下一段。"他说。
工程师把本子合上,夹在胳肢窝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段筒段,焊缝在顶灯下反着光。
"钢的账算完了。"他说,"剩下的是把它立起来。"
老师傅关了工具箱的灯,黑暗里只剩外面海风把铁皮棚刮得响。
"立起来不难。"老师傅说,"难的是立到一百二十米。"
钢的账算完,下一步是把它堆到 120 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