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9. 第一百零九章 2018 年 2 月 22 日 —— 两颗试验卫星

加州中部的海岸线上，那天天没亮就起了雾。

范登堡的发射场在西海岸，四号工位立在临海的台地上。凌晨五点多，草地上结了一层水，踩上去鞋面就湿。来的人比东海岸那趟少得多——没有十万围观，没有挤满高速公路的车，只有几百个该来的人：发射的人、管星的人、几个起大早的本地居民。发射场门口的停车场上，车稀稀拉拉，不像东海岸那回，沿路停出好几公里。

"雾大不大？"有人问。

"不大，"管气象的人说，"在许可里。能见度够。"

雾贴着草地走，不往天上爬，所以不影响看箭。几个人站在围栏外，搓着手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慢。一个老人举着相机，镜头上蒙了层细水，他拿袖口擦了擦，没擦净。相机带子挂在脖子上，被风吹得飘起来，他一把按住。

"这趟没人直播热闹，"旁边的人说，"西海岸的发射，向来冷清。"

"冷清好，"老人说，"看得清。"

西海岸的发射场，周围是海军的靶场和一片荒着的海岸，没有东海岸那种热闹的小镇挨着。来围观的人，多半是附近住了一辈子的老人，和几个专程开车来的爱好者。不像东海岸那趟，公路上停满车，天上满是私人飞机。

围栏边立着一块牌子，写着当天的任务代号和禁止入内的字样。风把牌子的角吹得啪啪拍杆。几个穿制服的安保在路口踱步，头顶戴的帽子上凝着水珠。

"这趟没大人物来，"一个安保说，"就咱们几个人，和那边控制室里的人。"

"大人物在东海岸那趟来过了，"另一个安保说，"这趟是小卫星，清静。"

"清静也好，"第一个安保说，"省得封路。"

六时十七分，美东时间，也就是世界时十四时十七分，箭从四号工位起飞。

点火那一瞬，草地上的水被气浪推得往外荡。围栏外的人看见箭体慢慢离开发射架，先是一截白，再是一团黄红的火，然后整枚没入雾上方的灰天里。声音传过来时，箭已经看不见了，只剩一团越来越小的尾迹。

"走了，"老人把相机举起来，对着空处拍了一张，"拍不拍得到另说。"

控制室里，倒计时归零的提示音响过，几秒钟后传来"起飞"的报号。冈萨雷斯在那一串响里，把手里的任务单攥紧了。

主载荷是一颗西班牙的雷达成像卫星，名字叫"帕斯"。它约一千四百五十公斤，用的是一种叫 X 波段的工作频率，整项任务总额约两亿美元，钱是西班牙政府出的，由西班牙一家卫星公司运营。这颗星干的是对地观测的活，不管白天黑夜、不管有没有云，都能把地面拍清楚，所以叫雷达，不叫光学。

负责这颗星的人姓冈萨雷斯，是那家运营公司的代表，这趟专门从马德里飞过来盯发射。他坐在控制室靠边的位置上，面前一台小屏，屏上只显示他那颗星的状态：分离前温度、振动、供电。他来之前，公司在霍桑给他安排了一间临时工位，工位上摆着一沓西班牙文的操作手册。

"分离前，"他对旁边的人说，"我这颗就这些数。数平，我就放心。"

"平了？"

"平着，"冈萨雷斯看着屏，"振动在容差里，温度在容差里。它现在跟箭绑一块，等上面那级把它推出来。"

他手里攥着一张任务单，单上印着"帕斯"两个字和一行西班牙文。他把单子翻过来，背面写着一个时间，是预计入轨的时间。单子边角被他捏出了褶，是紧张，也是习惯。

"入轨我就走，"他说，"回酒店睡一觉。这趟飞了快二十个小时才到。"

"值吗？"

"值，"冈萨雷斯说，"两亿美元的东西，得来盯一眼。"

控制室另一头，公司的发射指挥在跟范登堡的靶场通话，确认空域清空。冈萨雷斯听不懂那一头的术语，但他认得语气——平稳的，说明没岔子。

同箭上还搭着两颗小得不起眼的星。

那是公司自己造的试验星，内部代号"丁丁甲"和"丁丁乙"，是两颗微卫星。它们挂在分配器上，个头比"帕斯"小一大圈，外壳是普普通通的银灰色，不显眼。整趟任务里，它们只是搭车的。两颗星身上各带了几面相控阵天线和一个小推进器，是公司第一次把自己做的通信试验星送上天。

这两颗星入的是一条近极轨道，高度五百一十四公里，轨道倾角九十七点五度。上去之后，它们不靠箭送，自己带的推力会把轨道抬到约一千一百二十五公里，然后在上面待着，计划在轨至少二十个月。近极轨道的意思是，它几乎从南极飞到北极再回来，能扫过地球绝大部分地方，这也是后来那一万两千颗要走的路数。

这两颗星的个头，连"帕斯"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。它们身上最金贵的是那几面相控阵天线，是公司第一次把自己做的天线送上天做实测。天线收起来时贴着星体，入轨后会展开，像两片小翅膀。

"二十个月，"管这俩星的人说，"够试出能不能用。"

"试什么？"

"试这路子通不通，"他说，"通了，后面才敢铺。"

他指了指分配器上那两个小东西。在"帕斯"巨大的身影边上，它们像两个挂件。分配器是金属的，这两个小东西卡在边角，占的地方还没一颗螺丝盒大。

"这俩叫丁丁？"旁边有人问。

"内部叫这个，"管星的人说，"甲、乙，两颗。名字就是个代号，不用当真。"

"为啥叫这个？"

"起名的人顺口，"管星的人说，"没那么多讲究。甲、乙分清楚谁是谁就行。"

他翻开笔记本，本上画着两颗星的草图，一个标甲，一个标乙，旁边写着各自的天线数量和频率。笔记本的纸是方的，边角被装订线勒出小月牙。

控制室里有人拿手比划这两颗星要爬多高。

"从五百一十四，"他手掌从下往上抬，"爬到一千一百二十五。翻一倍还多点。"

"爬上去干嘛？"

"待着，"比划的人说，"在那高度做试验，看通信、看寿命、看能不能扛住辐射。二十个月，够看个明白。"

"二十个月不落地？"

"不落地，"比划的人说，"也没法落地。它们是试验，试完就算。能撑过二十个月，说明这路子站得住。"

旁边一个年轻工程师盯着屏上那两个小光标，嘀咕了一句："就这么两个小家伙。"

"小家伙试大事，"比划的人说，"大事都是从两个小的开始的。"

"哪来的大事？"

"后面的，"比划的人没细说，把手放下了，"先看这俩。"

控制室后墙挂着一块白板，白板上画着密密一圈轨道，圈与圈之间用箭头连着，像是某种还没说出口的图。比划的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板，没指给旁边人看，转回来继续盯屏。

控制台上有人拿笔在轨道参数上画了个圈。那张参数纸贴在控制台侧面，上面列着高度、倾角、周期，五百一十四公里那行被红笔圈了，旁边注了"初始"。纸边还列着第二目标高度：一千一百二十五公里，那行没圈，等着后面再标。

一级这一趟不复用。

它把上面那级和载荷送出去之后，按流程掉头、点火、往回飞，但这一趟没打算落船也没打算落陆地，是直接落进太平洋。落水前最后那段数据被念了出来：

"一级，焚毁前最后高度，约一百公里。速度，下降中。姿态，受控。剩余燃料，耗尽。"

"耗尽了？"

"耗尽了，"管一级的人说，"这趟不回收，燃料留着也白留，干脆烧完，姿态控到底。"

"落水点？"

"太平洋，预定区。没人去捞，捞也没用，这一级是一次性的。"

屏上那枚代表一级的光标往下掉，掉到海面那一行，灭了。控制室里没人惋惜，因为这一趟本就没打算把它带回来。冈萨雷斯在旁边听着，记下了"一级不复用"几个字，写在他那张任务单的空白处。

"你们这趟不收一级？"他问。

"不收，"管一级的人说，"这趟主角是上面那两颗小的。一级是捎带的力。"

"上回那枚重型，侧助推收了，"冈萨雷斯说，"这趟不收，是规矩还是看任务？"

"看任务，"管一级的人说，"这趟是西海岸、是搭车、是一级落水划算。收回来翻修的钱，比这枚新造还贵，就不收了。"

冈萨雷斯点点头，把"不收"旁边又补了"划算"两个字。

雾散了一些，东边的天泛出一点灰白。发射场的人陆续往食堂走，食堂这会儿刚开，咖啡壶冒着热气。冈萨雷斯把任务单折了，塞进外套内袋。他刚才那颗"帕斯"已经分离，正往自己的轨道去。

"你那颗成了？"有人问。

"成了，"冈萨雷斯说，"入轨了。我回去睡了。"

他起身，往门口走，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屏。屏上，"丁丁甲"和"丁丁乙"两个小光标还亮着，正跟着上面那级往高处去。公司管那两颗星的人在对面工位上，已经开始记第一帧遥测。

"那俩小的，"冈萨雷斯在门口停了一下，"真能铺到一万多颗？"

"那是后话，"管星的人没抬头，"今天先把这俩送稳。"

管星的人说完，把第一帧遥测存进电脑，文件名是按甲、乙分的。电脑风扇转了一下，安静下来。

这两颗小得不起眼的星，试的是一个一万两千颗的念头。